从龙门巷到九如巷 一个家族的地名变迁
2016-06-17 15:29
【摘要】 著名的合肥四姐妹,一直是近代文化史上被人乐道的佳话,其实,值得言说的不仅是张家四姐妹,这个著名的张氏家族,光是从合肥到苏州迁徙流动的过程,就留下了很多的故事。张充和先生逝世一周年之际,本版特约青年学者王道,从不同角度写就张氏家族两篇文章,以做纪念。

  下图:合肥明教寺西蝴蝶巷,张充和幼年时曾随叔祖母识修在此游览。

  龙门巷已经消失,合肥肥西的张老圩子现为聚星中学。

  20世纪30年代,沈从文先生与张冀牖先生在九如巷合影。

  著名的合肥四姐妹,一直是近代文化史上被人乐道的佳话,其实,值得言说的不仅是张家四姐妹,这个著名的张氏家族,光是从合肥到苏州迁徙流动的过程,就留下了很多的故事。张充和先生逝世一周年之际,本版特约青年学者王道,从不同角度写就张氏家族两篇文章,以做纪念。

  龙门巷

  地名文化总是伴随着人的成长和变化。有关合肥张家四姐妹的家族历史,总绕不过两个重要的地名:合肥龙门巷、苏州九如巷。

  说起龙门,自然想到了“鲤鱼跃龙门”的典故,这一吉祥寓意,常常与古代的中举、升官有关,也会被拿来比喻逆流前进、奋发向上。李白曾有诗形象诠释:“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至今,关于龙门山在哪里,仍是众说纷纭。

  张家四姐妹中,元和、允和、兆和出生于合肥龙门巷张公馆。这里曾是淮军将领张树声在合肥城区的公馆。龙门巷所住名门不少,合肥李家、许家都有几代人在此居住,一直到辛亥革命爆发才陆续散去。

  张树声的长孙、即张家四姐妹的父亲张冀牖结婚时就在龙门巷,送嫁妆的队伍从四牌楼一直延伸到龙门巷,新娘是来自扬州盐官陆静溪的千金陆英,送嫁妆的队伍从合肥四牌楼一直延伸到龙门巷,足足排了十条街。后来这个细节在不停地转述和附会中成了张家人一个遥远和盛大的家族记忆,旧日繁华烟云融化在无边的岁月,悄无声息。随着三个女儿的出生,新革命的爆发以及家族内部的悄然变化,张冀牖选择了举家迁徙,前往上海。

  到了上海不久,四女充和出生,在几个月大时因为奶妈缺奶以及家族原因被叔祖母识修抱回了合肥张公馆。这位识修即李鸿章的侄女,是为张公馆当时的掌管人。她一生虔诚向佛,把家中的房子无偿供给慈善机构使用,还允许穷困的亲戚住在里面。张公馆,也无意中成为后来的才女充和的重要启蒙地,在这里她度过了最为传统的少年时期,读孔孟、习书法、闻箫声,也常常听那些老佣人们讲述过去的历史和人情世故。

  1937年夏,抗战爆发,张家人从江南举家逃回了合肥张公馆,张冀牖带着儿女们再回老家,一切物是人非。且不允许他们做更长的逗留,日军很快占据了合肥城区,他们继续往乡下张老圩子逃去。就是那次逃难,让张冀牖永远地留在了老家。1938年秋,张冀牖因病在肥西乡下去世,当时仓促下葬,至今墓地还没有找到。

  再后来,张家人再回合肥,发现龙门巷已经消失了。尤其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后,很多城市的地名和规划都发生了巨变。

  1971年,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年的张充和女士还一再向家人打听龙门巷的情况,大弟张宗和当时回信说,“听家乡人说合肥变化最大,老城几乎全变了,现在的路都是新路,什么小书院大书院范巷口等地名早已不见了,自然更不要说什么龙门巷了。”

  对于龙门巷的具体地址,合肥媒体曾有过多次追溯,一种说法是“在合肥前大街(今长江中路)街北龙门巷(又名龙眠巷,即市工商局老楼东到城改办楼),门对后大街(今安庆路)……”

  还有人说是在今天的“舒城路”,有说是在老安徽日报社宿舍附近,有说是在老新安晚报社附近。

  可见,地名一旦消失得太快太久,后人根本来不及记录和查找了。

  欣慰的是,还有一位张家人记得,张煦和先生,著名画家,曾为合肥市政协委员,与名家黄永玉先生、韩美林先生等多有艺术交流。张煦和的父亲张成龄曾与张充和一起由识修收养,因此张充和与张煦和一见如故,亲姐弟一般,而且两人有着共同的艺术爱好,每次见面他们都会聊到合肥,聊到龙门巷旧事。张煦和说他是最后一个从龙门巷搬出来的,后来房子都全拆了。他记忆的地址就在安徽日报宿舍附近。

  曾见过张充和年轻时在龙门巷的留影,戴着时尚的宽檐大帽,坐在巷子口假山旁,留下了一个美丽的倩影,随着时光的变迁,照片已经不太清楚了。龙门巷的记忆,或许注定成为久远的记忆。

  欣慰的是,还有九如巷。

  九如巷

  苏州九如巷东出五卅路,向西折南通十梓街,向北穿越住宅楼可抵体育场路。巷长161米,宽4米,弹石路面。

  这条巷子走过了张冀牖与陆英的身影,走过了张家四姐妹的身影,也走过了顾传玠、周有光、沈从文、傅汉思等人的身影。

  九如出自《诗经》,分别为: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山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

  但是九如巷似乎与短暂的吴王张士诚有关。清朝时《苏州府志》记作狗肉巷,并注:“或作钩玉,相传淮张葬宫妃于此,仿玉钩斜也。”民国《吴县志》作钩玉巷,并注“(在)平桥北,同治《志》作狗肉巷,或作钩玉,相传淮张葬宫妃于此,仿玉钩斜也。按,俗讹九如巷。”《红兰逸乘》卷一:“钩玉巷,淮张时宫人埋玉之地也,故近王府基。”

  张家办学乐益女中即在这里,早期招生简章的校址就是“皇废基”三个字。皇废基旁即是城市大操场,早年曾是处决犯人的地方,张家四姐妹的记忆文章可知,她们记得早期经过时还能见到人的骷髅头。

  皇废基现在已经少人记忆,倒是旁边的锦帆路常为人记起,这里住着章太炎、叶楚伧等名家。锦帆路原本是内城边的一条河,张士诚用锦绣丝绸做船帆,泛舟游玩,于是,留下了锦帆路的地名。周有光与张允和新婚时一度就住在锦帆弄,周老先生百岁后还记得,锦帆弄以前是有水有船的,新中国成立后都被填掉了,名不副实了。

  九如巷几十亩地最早是陆英购买来准备办学及发展蚕桑丝织事业的,可惜她英年早逝,未能如愿。倒是张冀牖的女中在此办得风风火火,走出了丁景清、匡亚明、张闻天、侯绍裘、叶天底、胡山源、葛琴、黄慧珠、上官云珠、许宪民、叶至美等师生。还成为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地下党部。

  更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沈从文来到了九如巷,1933年夏,沈从文带着特殊的“聘礼”大胆穿越现实藩篱,终于走到了张兆和家门前。这一年九如巷的夏天尤其热,却给沈从文无穷的热情,“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终于他迎来了人生最美的一个季节。

  此后,九如巷是沈从文常来的“胜地”,政治运动、北方大地震时,他在这个略显僻静的小巷深处,为《中国服饰史》做着构思,也为他的小说一遍遍做着绣花似的修改。之余,他在小五弟张寰和陪同下逛观前街、游拙政园、淘旧书、登天平山,有时还去皇废基逛逛菜场,真是难得的“偏安”时期。当时,沈从文先生记得,张寰和夫人周孝华的精彩厨艺和计划时期“夜班抢菜”的精神,使得他在饮食起居上无忧,后来在给家人的信中多次表达致谢。有一次,沈从文孙女沈红随祖父暂住九如巷,正好赶上了九如巷旧居要被拆了,为此小沈红在爷爷的指导下,为这座老房子留下了一幅写实画,沈从文先生也做了简短的注,很是富有纪念意义。

  2015年冬,九如巷“张冀牖故居”终于被政府挂上了“保护牌”,尽管牌子上写的历史资料有些谬误,但到底是强调了保护。短短的九如巷里,乐益女中已经走过了近百年的历史。张家小院里的老井依旧清冽,迎接着一批批慕名前来拜访的客人。

  清风水影,一切看似都在远去,但是沉淀下来的脉脉斯文,正成为两个城市的家族文化和历史见证。

  在九如巷张家隔壁,就是画家、鉴赏大家王季迁先生的家,后来他去了美国,竟然与旧邻张充和“为邻”,其收藏之富,为华人魁首,这对老邻居在海外一定有着说不完的九如巷话题。(感谢张家人提供照片)